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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千里长途,青春与国家的交辉

标签:阅女郎|来源:北京日报|作者:张玉瑶

“七七事变”后,日寇全面侵略中国,多所国内高校纷纷内迁,在烽烟大地上谱写了一曲曲“万里长征、笳吹弦诵”的乐章。西南联大自然是其中最有名的一所。

《黔滇道上》 李霖灿 著 【加】李在中 编 北京出版社

1938年,两所资深艺术类院校——国立北平艺术专科学校和国立杭州艺术专科学校都迁往湖南沅陵,在这里奉令合并为国立艺术专科学校(国立艺专)。当年冬天,随着战事吃紧,又继续向大后方的昆明内迁。这时节,有几个同学“突发奇想”,决定弃车徒步前往,用脚步丈量千里河山,沿途用艺术宣传抗日。发起人里,就有日后成为台北故宫博物院副院长的著名民族学专家、艺术史学家李霖灿。

李霖灿生于1913年,在杭州艺专学西洋画,1938年正是他的毕业之年。这趟徒步之旅分为两部分,先是12月从沅陵抵贵阳,共7人,再是次年2月从贵阳启程至昆明,共3人。李霖灿参与了全程,一路记绘沿途所见,惜前一段记录遗失,而后一段与李长白、夏明的三人行历,他根据留存日记写成文章刊于《大公报》上,过后和他组织“边疆艺术考察团”深入滇西北时所写的几篇文章一起汇成一册小书《黔滇道上》,于1940年出版。

时隔80年,李霖灿先生早已作古,有赖哲嗣李在中的努力,将此书重新整理,由北京出版社再版。新版中,补入李霖灿当年作为写作素材的行路日记及数篇集外文,与成书《黔滇道上》两相映照,更富文体之趣,亦捡拾起那些当初未能剪裁入集,却性灵一瞬、现场感鲜明的吉光片羽。而今重读,虽世殊时异,狼烟不再,但青春朝气与书生意气却常在常新,让人仍能借由那双年轻的眼睛,看到这片土地上无法被战争摧毁的永恒山川与永恒精神。

对当年李霖灿这些身强力健的青年学生来说,踏上奇险未知的旅程,看起来是小团体带有浪漫主义色彩的临时决定,但回归历史时空,其背后呼应着某种现实的诉求——云贵高原,有道是“地无三尺平,天无三日晴,人无三分银”,这片辽远、崎岖、陌生乃至神秘的国土,却因为持久战争的关系,突然成为支撑全国抗战的大后方,关系着四万万同胞生存发展的命脉。当时在西南联大任教授、与李霖灿交缘颇深的沈从文在为该书初版所作序言中,开篇即明言,“三年来,战事摧毁了我国东南沿海若干城市,却促进了西南数省的发展繁荣。川康黔滇四省,无时见不出进步与朝气,若干国立大学和几万学生向内迁移,在黔滇两省将来的影响,是可以想象得到的……”他接下来还列举了钱能欣、陈碧笙、曾昭抡、萧乾等人的西南考察行记类作品,显然,也将李霖灿的黔滇书写纳入其中,构成一个有战时国情特色的文体系列。李霖灿自己也确乎是在实践中渐渐自觉形成了这一使命感。行至贵州盘县,他在和偶遇的艺专老师李朴园夜谈时,明确意识到西南正如俄罗斯的西伯利亚,“这是一个新的园地,有着无穷的宝藏”“我们也要把西南开发成我们最大的仓库”。他决定从文化方面入手,在这里“开辟一片新园地”。

因此,在《黔滇之行》中,我们除了能看到关于沿途风景的描绘、人情的速写、逸闻的掇拾,还能看到不少属于考察性质的内容,涉及资源、经济、社会、文化等方方面面。比如他们原以为贵州为贫瘠之地,行路中却发现这里有丰富的矿藏,农业和工业也在恢复发展中,还初步考察了苗夷民族丰富多彩的文化,甚至提出一些有针对性的建言,指出未来西南开发可从何处着眼和改进。虽因行路匆匆,又是年轻学生,难免浮光掠影,但字里行间流露出青年知识分子为国计议的赤忱之心。种种不同主题、文体的汇入,使得这部小书呈现出杂糅多元的特点,非“游记”所能一言概之,但从另一方面看,这份“凌乱”所映射的,正是战时中国本身兼具破坏与建设、目下与长远、变动与永恒的某种参差性,以及一个虽未成熟却敏锐的艺术青年,为热情所鼓舞的观照大时代全景的宽广维度。

学校内迁本是一场被迫的流徙,李霖灿们从轰炸未定的贵阳启程时,“从给火烧焦了的断墙残垣中的瓦砾上走过”,目睹种种生灵涂炭民生多艰,一路又兼饥渴、劳顿、匪乱、险境,但怀着一种与青春、国家相结合的信念,未知的长途依然洋溢着乐观的精神,且在行程将尽时愈发昂扬。在云南长坡的铁路修筑工地,他看到“满是像蚂蚁的人”“铁锤的声音震得全长坡都在动”。他不禁感慨:“你应该看这广大的人群,这是不可征服的力量!你应该来看看这条长长的路基,它会给你一种自信!每一下的铁锤声,都是打在敌人的心脏上,胜利将属于我们。”这“中国必胜”的心声,不是坐在书斋中凭空想来的,而是在他真正贴近大地、看到坚韧朴素的人民之后所迸发出来的。从沅陵到昆明的一路,也是从象牙之塔到十字街头的一路。

三千里长途中的种种发现和决定,改变了李霖灿后来人生的走向,促使他从一个单纯的青年画家转变为艺术研究学者。到昆明后,他和一些艺专同道们成立了高原文艺社,沈从文在主持他们与西南联大高原社结合时谈到,士大夫阶层一向都知道老百姓缺少的是什么,却不知道他们“丰富”的是什么。这正与李霖灿徒步入滇拓展来的经验不谋而合。在沈从文及甲骨文专家董作宾的启发下,早已嘉许其徒步壮举的艺专校长滕固,拨专款派李霖灿进一步深入云南边境,考察边疆艺术。由此,他半生和玉龙雪山、纳西象形文字结缘,从民间寻找“丰富”,从远僻边地挖掘文化宝藏,真正成为他立志开辟的“新园地”。这就有了书中其他一些篇章的内容,有侧重民俗的《贵州的苗民》《丽江随笔》《古宗艺术之初步考察》《中甸十记》等,也有侧重风景的《洗马塘》《大理清碧溪》等。据李在中说明,这些都属于边疆艺术考察报告的一部分。沈从文还以李霖灿和他的两个艺专同学李晨岚、夏明为原型,写了一部富于自然哲思的小说《虹桥》(未完成),很多内容参考了他们从雪山脚下源源不断发来的素材。

读李霖灿对边疆尤其雪山风光的描写,令人想起王安石《游褒禅山记》中所述的真理:“世之奇伟、瑰怪,非常之观,常在于险远,而人之所罕至焉,故非有志者不能至也。”流亡虽不幸,却也正因流亡,才让原先在旖旎江南西湖畔求学的李霖灿有缘深入这险远之地,见此等非常之观。他的文字本就清丽自在,写风景更用上了专业画家的眼睛,对光线、色彩的捕捉极为敏感细腻,写文如构图,在人们眼前展开一张印象派的绘画来。如在苍山绝顶、人迹罕至的洗马塘:“站在石室的边上看,松杉一群一群都爬上北面的峻岩绝顶,松色格外青翠,石壁亦格外青翠,格外苍润,似乎在外面都可以看出一条条像山水墨痕的黑白纹理,白云在绿树苍石间疾飞而过……”附以数幅所绘之图,顿有“诗中有画,画中有诗”之感。

所谓“国破山河在”,这些挺立在中国大地上的山山水水,峻伟而默然。李霖灿写它们的文字,超然而不物外。徒步黔滇时,他随身携带一册《徐霞客游记》,一路沿这位明代侠人的足迹行进(从他所绘路线图看,二者大体重合)。徐霞客在这里不仅是一种指引,俨然是一个象征:三百多年里,世事变迁,兵燹频仍,但山川万古,精神源远。不变的还有那些世代扎根此处边地的人民,在李霖灿的考察记述中,无论是汉人、苗人,还是纳西人、古宗人(滇西北藏族),都依然按照固有的传统方式生活着,不因外界有何改变,是战争在中国尚未触及的最后一群人。借用沈从文的概念,这些山水与人,都是大时代之“变”中的“常”,当大半国土为战火所焚、人民流离失所时,正是在这“常”里面,保存着支撑中国的精神。

李霖灿的艺专学弟吴冠中,曾在《出了象牙之塔》一文中提到这几位学长的事迹,称道他们是“艺术宫里青年学生深入生活的先锋”。据李在中的附笔,即便后来父亲和几位同仁天各一方,但到他们暮年聚首时,提起这段热血共患难的经历依然感怀难忘。那一段长途,是青春与国家、艺术与人间难得的交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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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编辑:荣飞 2021-09-17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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